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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经广元入蜀,在成都勾留十天,听了两次川剧,曾经写过一篇随笔。那里记录了我对于川剧最初的感印。现在照录如下:
在成都曾经听过一次川戏。是与T同去的。记得那一天我们在春熙路上徘徊了许久,想在书店里找一本指南之类的书来看一下,结果是找到了一家据说是正宗标准川戏的地方。四川的文化恐怕以保存于成都者为最丰富也最真粹了罢。这锦官城似乎还不曾失掉它的古味,这在我们这次看的戏里,就得到了证明。如果看过点梨园史料的人,总会知道一些清末的梨园界情形,那和晚近是大不相同的。没有名次的高下,大家所拿的是同样的戏份(当然也稍有区别),戏码的先后也全以戏的本身为定而不是以角色为标准的。场面大抵只备一付。胡琴的调子也只有一种,操琴者从不更换,所以那时的戏了的嗓门,必须及到普通的标准才可以,举例来说,《二进宫》里大面青衣老生三人对虽,如果有一个嗓门特低的就不成。而且那时的腔调也差不多相同,没有出奇立异的花腔,以非得带‘私房胡琴’不可。这种现象最近是不大看到的了。大抵每一个角都携有专用的琴师,那么才可以衬托出他或她独具的奇巧的调子来。甚至有时因为两人之一的调门特别,而临时将弦压低,那声音是很不入耳的。更有老生虽好一段,旦角将要张嘴之际,两人的琴师就要在台口调来调去,看了也很使人不舒服。
我们所去的那一家川戏院就是古风犹存的一家。院里没有绝对的台柱,挂戏以轻重为分。据说是唯一保存了旧班规范的一家。川戏的戏各很特别。很有昆曲里的“折名”的意味。我们听过一出是妲己使伯邑考教琴,从而诱惑之但终未成功的故事。女主角相当风华,身段也非常繁复,表演喜怒的情感,颦笑都可观。大轴是陆秀夫金山之役的故事,陆由正生扮,据说是川戏中的谭叫天了。有几段反二黄使我觉得川戏中特别多凄楚之音,反二黄在京剧中即甚悲凉,而在川剧里尤其凋伤得厉害。川戏的乐器中有一种很特别的响器,发出呜呜然而又清越的调子,使人想起胡笳。另一特点则是京戏中所无的和音。每逢主角唱完一句,大家(包括场面了人)都一齐应和,普通倒不觉怎样,离乱之际的逃难的场面,听了则颇为凄楚了。总之,我从川戏所得的主要印象是繁音促节,急管繁弦,自然不同于昆曲,与京戏也有殊。宜于写离乱之音,而不宜于写儿女情怀,“小红低唱我吹箫,”盖非是江南的产物不可也。
到重庆后也曾于茶馆中听唱川戏,这是一种清唱,但是锣鼓是齐全的,一个大胖子高坐在茶座上,他是唱黑头的。另一个小生则是坐在茶馆一隅的瘦小的茶客,彼此互相应和好像并不相关似的,这种作风也颇有趣。
京戏随了下江人而入川,渐有取而代之之意,这在重庆特别如此,但是成都川戏仍有它的势力,每天总是客满,里边全是茶余酒后来欣赏这乡土艺术的人。裙屐连翩,情况是相当热烈的。
后来定居重庆,三年之间,未曾踏进一次川剧院。然而时时经过剧院门口,听见金鼓的声音,心情激动,殊不愿再听这离乱之音,然而旧有的印象,却仍留存。沧海波澜,战乱未己,这种蜀音,简直发展成为全国的声音了,呜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