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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一站是苏州,在郑州转车。过了襄樊就是连绵平原,没有山,视野不很习惯,直到舟山,看见连绵起伏的天际线,心里才踏实下来。郑州风极大,在一个商场前面的平台上,一阵大风几乎把我吹起来,让我吃惊不小。 到苏州是清晨,天气很不错,艳阳高照。草草收拾了去游园,到了狮子林之类。在狮子林只觉得自己穷,跟朋友发短信说,这里本是退养隐居之地,偏偏激起了我的无限功名利禄之心。到偶圆看了,在一座落地古镜前梳头,另一个陌生女子在我旁边补口红。感觉相当怪异,想起“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的话,心里不禁有点忐忑,生怕这镜子也成了精,看得出我前生后世的面目;我也怕自己成了精,看见了镜子前走过的芸芸生相,忙忙梳完头走了。 东边天黑早,没有想到五点半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按贺兰石的指引,这晚上就住在同里吕家客栈。到同里小吕来接,到他家喝了芡实粥。夜游同里,他们买砂壶,我打电话。这夜休息得很不错,非常安静。 第二天大早衔杯周游同里大街小巷,并坐游船,听昆戏。水乡风情令同行有家居之感,我却觉得较凤凰为差。大概是因为那绕城绿水不是活水的缘故吧。在船上仰头望着兰莹莹的天空,略无云彩,杨柳树稀疏的枝柯温柔地覆盖头顶的天空,小叶枫树色彩斑斓的树影不时映入眼帘。 水乡风情是娟净安稳的,恬然闲逸的,在不声不响的平静中透着富足安乐,自满自得的兴味,和说来话长无休止的玩花样。沿着小巷默默地走,青石板,花石板,灰砖,黛瓦,粉墙,依水建立的不成方正的水阁。谁家的旧阁楼上打开了一扇扇木鬲,猫咪在各处玩耍晒太阳。这里是江南文化了吧,吴越文化的精华就是这样儿女之态吗。不到这里我怎么知道“庭院深深”是这样地深啊,走不完走不尽弯弯曲曲时而有回廊时而是夹墙时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的巷道,一重一重看过去的一棵两棵丰茂的树,“杨柳堆烟”是这样的楼上看过去的景象吧。那住在楼上的小姐丫头们绣花倦了是否会掀开窗鬲向下窥望呢,“陌上谁家年少”,“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游人只合江南老”,就是这样醉生梦死的吗。燕子归来,“帘幕无重数”,燕子会迷路吗。有谁会因了“三秋桂子,十里荷花”而起投鞭南下之意呢,八成是自己早作了奸细看到了这里精致的腐败而生的向往之意吧。 又想,何以有人说南方男人对女人好呢,至少是不使用暴力的吧。在这富足的土地上,才会有这富足的心态吧。而且让女人当了家,阳刚也是透着柔媚的,“花柳繁华温柔富贵”,在江南是一体的吗。你看那些个女人那种安稳有兴头的眼神举止,秀气娴雅和吴侬软语背后藏着多么致密的自以为是在作底子啊。可是北方女人的自信是写在脸上的,她们还没有享受到自足的好心境吗。 在苏州一日游第一家去的是妙常观,跟别处此类庙宇差别不大,不过是生在富裕地区,规格宏大品类齐全些,极清静。妙常观有文昌庙,进去拜了文昌君,抽得一平中签,颇为中意。此次出门所见,思之惟觉索然,大概到处都旅游了,文化二字便不再追求,千篇一律千人一面千曲一声,便连各地土特专卖,亦无新意,实在乏味得很。 头天晚上打算多住一日,及至白天兴尽,就下午离开去了上海。 二 到上海天又黑了,乘车去锦江之星。这边是阿喀硫斯给预订的。登记时发现没带身份证。 折腾了一阵子,忙忙打点了去夜游外滩。灯火辉煌,心中颇为纳闷,这一城的灯火要费多少电啊,要交多少电费啊……一边笑自己乡巴佬。 这一程始终不辨方向。觉得一边的建筑美丽,同车就有人给我们指点哪个是帝国大厦,哪个是什么什么,远远看见对面的东方之珠,还有会展大厦的水晶球。非常美丽。第二天看上去就平淡些。是夜继续乘船夜游浦江。灯火遮蔽了满天星光,凉风凄迷。从苏州起我就心神不宁,到了上海更是神伤不已,情绪更加黯然。看着满城的繁华,却想到骇客帝国里面的死城,又想到这里面住着的朋友和过客,感叹世事烟云,又凄然地惶恐,不知自己为什么要想那么多。 第二天同行去逛南京路,漫无目的地在城里逛了一阵子,上海太大了,钢筋水泥的丛林,很高很大的楼房在这里面竟如汪洋中的一滴水,一点都不显眼。这个城市让我觉得压抑和悲伤。相比而言,我更喜欢北京的疏散大方,珠海的绮丽深秀。我原以为我会喜欢上海,但事实上这一行程似乎没有什么地方让我感觉特别动心。对上海也没有明媚的感觉。感觉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下午阿喀硫斯过来,比我想象的要帅,高大斯文,竟然有点拘谨。因他太年轻了,我也拘谨起来。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话,去了市政什么展厅,同行打了电话说立即要走。我很想跟阿喀硫斯去什么新天地玩的。他吹嘘说了解我很喜欢上海的纸醉金迷。可惜我没来得及欣赏到纸醉金迷就离开了。我原来也打算在上海晚上去泡吧的。这一点匆忙让我很惆怅。 他们买了去宁波的船票,四点钟到了码头六点钟上船,看见上海的灯火次第远了,成为地平线上蜿蜒的极低矮的晶莹闪烁的链子。 据说船是第二天到宁波的,可当晚十一点便到了终点舟山。 我是又惊又喜。因我一直打算去普陀山,这可真是歪打正着。 三 到舟山住下已经是凌晨一点,好在房间很舒服。记挂着看日出,逛海天佛国,竟然有点兴奋。早起就直奔普陀山住下。 普陀山是个小岛,其实跟小小山区也别无两样,不过是把陆地换成了大海。海水发黄,可称为浊浪排空。在普陀山住下后就开始闲逛。买了香火。当地居民现在不捕鱼,以旅游业为生。一个农民就一直跟着我们,介绍当地风情,挺有趣的。原来我们到这一日正是十一月初一,正该拜菩萨做道场。到了“观音不肯去”烧香,据说这是最早的也是最小的观音道场。站在门口拜了四方菩萨,看到观音不肯去五个大字,心念一动,不禁叹息:观音也有不肯去的烦恼啊。何况凡人如我辈者。那又何必以烦恼为烦恼呢。又何必费尽心机去化解烦恼呢。烦恼在此也在彼,我有,菩萨也有,大家都有,彼此真是公平又平等的…… 随脚到了海边崖壁上坐着,听风涛潮音,胡思乱想了一阵子。水浪茫茫,我发短信告诉朋友:“大海里尽是水”。那水一波一波不断涌来,卷成浪,推回去又翻上来,拍在礁石上,粉身碎骨地一滩碎珠迸玉,化为乌有;又气势汹汹劲头十足地赶上来。礁石全部如菊花般展开,石头上深刻的黑色的印痕,恐怕几千年几万年了。浪花又卷过来拍在上边,啪的一声巨响,石头还是无动于衷的样子。席慕容诗里说: 是那样黑色巨大的巉岩 坚持着不肯退让 一直觉得礁石是无情的象征。这会儿我想,礁石也真可怜的,你叫他退到哪里去。你看礁石都碎了,浪还是不依不饶地过来,反觉得那浪花是无情的。恰恰下午看到了涨潮,潮水一直淹上来淹没了大部分露出水面的礁石。又觉得这石头和水也是苦命的,涨潮退潮都不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他们也是受摆布,波澜是他们的命运,却不是他们自己。 下午信步到了一个禅院,正碰见女弟子们做功课,法事整齐,诵唱悦耳,真令人心神俱畅。做法事的那个女弟子白净严肃,另一个看上去地位较高者,穿一件与众不同的很好料子的轻薄袈裟,相当貌美,从后面看去,头骨也生得很美。她有一个威严的表情,可是低首时却微微皱着眉头,我觉得她太悲苦了些。听完诵经去看落日,一眨眼功夫通红的太阳就坠到群山背后去了。 东行几千里地,看到了更东边的星空。普陀山灯火稀疏,星空更加繁复美丽,还能看到在家乡已经看不到的浅浅的一带银河尾巴。夜听涛声感觉与昼不同,草丛里有鸟类或者小动物在蹿伏爬动,穸穸嗦嗦。这里的夜晚相当宁静,行船偶尔鸣响汽笛,伴随着低低的起伏的潮音。第二天大早我们又起来看日出,可惜有云,只看见退潮后的海边,裸露的礁石和凌乱的沙滩,海水懒洋洋地翻着波浪。好像夜使他们疲惫一般。 信步而去,在山上兜兜转转,这里的夜很黑很静很舒服。不知是从谁开始讲起了鬼故事,讲得冷飕飕起来,似乎众佛的天罗地网之空间太宽大,鬼神这样一些邪祟的字眼不经意间溜进了心。闲聊至累,于是回去歇息。 翌日早餐后我们转船去宁波,打算从宁波经海路去厦门。海上起了风浪,夹带着星星点点小雨,颇有离别之意。 四 在宁波没能联系到剑客雪,令我窝火。之前还讲过电话,到了宁波再怎么也打不通,而且还提示欠费停机。我想他并不知道我要过来,可见并非为了躲我。可是何以混得要欠费呢,又很想不通。上次南下没见到已经很不爽了,这又故伎重演一次不成?也没联系到天外飞仙。 宁波是个很美丽的城市。这个小城的郊外有大片荒地,上海郊外我们也看到荒地。有人打算将来过来承包荒地种菜,或者搞个小生态园,荒草没人,野物遍地走,也许会很赚钱呢。 始终不知如何经海路去厦门。最后还是乘车走高速路去厦门,觉得乏味扫兴之极。在路上很意外地听到了BEYOND的CD,还有他们的一个什么搞笑剧。四子当时还非常年轻,家驹演了一个惯恶作剧的老大。在这个片子里我听到了很多熟悉的歌曲。人们都在呼呼大睡,汽车穿行在黑暗的乡野间。我一个人醒着,捕捉那低低地传来的歌声,寻觅那逝去影像。世间已无黄家驹。于是似乎只有我一个人存在了。无从追踪的偶像令我伤神。 五 翌日清晨到了厦门,人困马乏,但是安顿下后精神还很不错,于是落座吃饭,喝酒闲谈。酒后小憩,之后先去了会展中心路,浏览了海天风光,又乘兴去了鼓浪屿,夜游小岛。 晚间的鼓浪屿跟白天不同,这个小岛在夜色中显得幽静秀丽,有恬静的居家风范,不似白昼那么风尘。我们沿着小巷信步而行,不知不觉间周游了小岛,潮水一浪一浪地涌上来又眷恋不舍地退去。在喧哗的海边草坪上潜伏着密集的虫鸣。背山的一隅,细眉毛似的清白的月亮缓慢爬上来,在潮音虫鸣人声的寂静之外,不经意有低沉的音乐流淌过来。路边人家蜿蜒低矮的院墙上爬着枝条婀娜的三角梅,花朵一堆一堆软软轻盈地重叠起来,花朵枝条重重叠叠重重叠叠。榕树在月色下延伸向兰黑色天空,根须垂吊在空气中微微摇动。海风带着浓郁的腥味一阵阵吹过裸露的双臂,有些透彻的凉爽。举目远望,在海天华丽的灯火之外,在比灯火更广大的黑夜之外,一无所见,星辰变得遥远,似乎是面无表情然而心事重重地俯视下来。 海滨夜色如此,令人无来由地起了伤感之意。 六 第二天还是到处乱逛。朋友问是在南普陀还是在普陀山,我不知道南普陀在厦门,觉得朋友脑子不好使,就回答在普陀山呢,朋友没多说什么。后来我才觉得自己真傻。要是回答在厦门不是就去了南普陀了吗。又安慰自己说,没去就没去吧,留个想头。 倒是坐了游船去鹭江上游览。那天风和日丽,江水湛蓝,海水浑黄。我这一程没见过像海南岛那么美丽的海滩。乘船过了警戒线,漂流到小金门外侧,跟国军打招呼,国军的头盔在树丛间闪烁,如此近距离,要打就直接过去了,未必费什么力气;在潜藏的敌视中竟然如此和平共处,想起历史上的一切事端和千变万化。感慨万千。 我不明白是什么使人隔膜。是距离,是遥远的成见,莫名的敌意,还是人为的分割呢。当我不曾这么近地想象对岸岛上人民的生活,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梦想与光荣,他们的爱恨情仇,也许我也会像很多人那样,轻易地认为他们只是草芥,他们只是土地的附庸,不是土地上的人,是可以被轻易抹去的。如此一想,又觉得悲哀;在视人民如草芥的人眼中,并非只有对岸的人才是草芥,我也是草芥啊,这边的又何尝不是草芥。郁闷。 有导游小姐上来兜售台湾货。我买了一条三五烟,之后却被行家告知是假货。也不沮丧,无所谓吧。 跟厦门的乡亲们闲聊,没说远华事,就问这边怎么打对岸,能不能打。推销望远镜的小个子男人很干脆地回答说,怎么不能打,可以打;打仗有助于拉动经济。我很反感他这么说。我说打了又怎样,你打算怎么打呢。他说——直接上导弹啊;我扭头就走了。又问另一个打起来怎么办呢,住在这里有没有安全感,对方很不屑的表情:“且,谁管那么多?打起来就跑呗。爱打不打——我一个打工的怕什么。”觉得这个答案很舒服,就约了一起喝酒。旁听的女人笑嘻嘻地说,不会打啦不会打啦,好像是宽慰的。 在金秋斜阳下,会展中心有点沦落之意了。并未精心打理的草坪,以及不那么让人兴起美感的海边大道上的兜售小贩,都叫人觉得这个地方是一个过渡地带,这不是根所在的位置,而是根的边缘,根在远处默默地潜伏着。会展中心之外的海面更漂亮,碧蓝的海水波涛汹涌。 厦门海域的涨潮是随阴历的日期而变化的,我们在正午看到了两次涨潮,浪没有普陀山大,但是涨潮的速度惊人,一眨眼功夫就涨了一丈多高,水面到了眼皮底下。在鼓浪屿玩水,在水里走,走着走着裙子湿透了,衣服下摆和裙子上沾满了沙粒。在海滩玩的时候,听见隔壁慧安女影雕展馆传来黄家驹的歌声,听了一会儿,有几首歌我还没有,就光脚蹿到放音室,但是没有找到多余的CD。 那天下午突然变了天,海风伴着潮水波动,凉飕飕的。仰卧在草坪上看着蓝天白云,却感到这好时光的不可多得不可挽留。乘公交车在市内兜圈子,紫荆和黄花槐正开得茂盛,丛丛蔓蔓,那样娇艳的紫红色,还有那样热闹浓到心里头的金黄色,让人感到充实而迷惘着。走过公园植物园花园,小桥流水,高山深池,长藤红花倒映清流之中,岁月就这样平静地不带一丝皱纹,不沾一点尘埃。花店摆满了少见的鲜花,绿色的莲花一大把满当当地扎在清水里,美丽地不甚真实。站在旁边看了许久,直看得沉醉,似乎心里有甜蜜与痛苦在同时转寰盘桓。从灯火阑珊的夜市经过,看见有人卖花,买了一束小小的绿色的雏菊,清香馥郁,整晚都在枕边散发香气。 是夜厦门小雨。离开的时候是带着这鲜花走的,一直带回家。路上几人把雏菊摘下来泡水喝,水色碧清。 七 我们乘到重庆的火车回汉。铁路沿着海岸线和山脉走势前行,很漂亮的风景,湖水,河水,江水,郁郁葱葱的山林,密不透风的甘蔗林,白色的江鸥灰黑的海鸥飞过。在跟汉中同纬度偏南的地方,植被浓密,虽近深秋,依然可以想象春天那一片生机勃勃。 离开厦门不久的一段路上,我们看到了整片整片盛开的金黄的太阳花。 车上的生活很闷,无事可干,音乐也不好听,光打牌,很痛苦。 隔壁位置是个花和尚,穿黄色绸褂子,绿色绸短裤,喝酒抽烟,讲话放肆,看人的样子很不面善。 一个白天四人吃掉了十斤以上的桔子。 三十日到家,汉中已经甚冷,心力俱感憔悴。休闲久矣,惟觉途中数段空白时光,无伴,无事,无话,无心,反有海阔天空的兴致,思之最为有味,因记曰: 次第花开新识面,迤逦行程旧知音。 天涯独坐一杯酒,江山暮日相与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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